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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徽定遠:總理故鄉 小城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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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2021-08-17 12:5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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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產業的空心化、人口的空心化,已經成了中國城鎮化的典型特征

    “他填籍貫的時候曾寫了安徽鳳陽,后來被老爺子罵了一頓,趕緊改回定遠”

    【本文原刊發于2013年3月15日《商業周刊/中文版》?!?/p>

    一切因為政治紅利而改變。

    列車劃空疾馳而去,乘客在車廂里恍惚出神,景物在車窗外急速閃過。這個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不正像高鐵速度一樣突飛猛進,沖突強烈嗎?大城市的交通每天都煩擾著你的夢,那些縣城和鄉村也因為外來商業力量和互聯網而充滿喧嘩與騷動。

    從北京到安徽省滁州市定遠縣,全長約960公里,搭乘動車需要5個半小時。如果坐時速300公里以上的高鐵,行程縮短為3個半小時。半天時間,城里人刷刷微博或者開個會就消耗過去了,但對幾輩生活以農業經濟為主,擁有歷史名人包青天(北宋名臣,曾任定遠縣令)、戚繼光(明朝抗倭英雄,故鄉是定遠)、現代名人李克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以及韻味十足的安徽大鼓的定遠人來說,這樣的路程曾經非常遙遠。

    因為高鐵,定遠第一次與國際大都市近在咫尺。在2011年6月京滬高鐵全線貫通之前,這里許多人一輩子都沒坐過火車。以前出遠門,他們得先從村里趕到鎮上,再坐兩個小時汽車到南邊的合肥市,坐14個小時左右的火車到首都。定遠約100萬人口,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內陸縣級行政單位標本,位于安徽東部,下轄22個鄉鎮,東臨滁州,西接淮南,北通蚌埠,在周圍城市的環繞中,它略顯孤獨。在更大范圍的中國速度的鼓點中,它又有著誠惶誠恐的躍躍欲試。

    如今,定遠被強行拉入了現代化行列。主流的公司品牌們開始在定遠忙碌往返,這個原本的商品糧油大縣、巖鹽資源大縣、石膏資源大縣、國家瘦肉型豬基地,紛紛涌入了肯德基、大潤發、iPhone、寶潔、耐克、比亞迪、娃哈哈、加多寶、淘寶、京東商城、申通快遞等在大城市尋??梢姷母鞣N消費產業。即使在全國兩會召開的日子,定遠人也沒耽誤收看《非誠勿擾》、《甄嬛傳》、新《笑傲江湖》、《鄉村愛情故事》。在定遠縣標志性的太平洋百貨商場后面的銀海電影院,每周只播放一部電影《寒戰》或《西游降魔篇》或《暮光之城4》……

    這一站,定遠。定遠火車站位于定遠縣城東北邊的池河鎮青崗村,敞亮簇新,挑高近10米的接送大廳威風攝人。目前,每天有16趟列車??吭诙ㄟh。定遠站最初的身份僅僅是京滬高鐵上一個越行站(列車經過但不??炕蚣词雇?恳膊簧舷侣每?,只為避讓、技術作業),2010年改建成客運站,成為高鐵在安徽省內唯一??康目h級站。高鐵在距離定遠70多公里的滁州市也設有一站,兩者之間只需15分鐘,不少人認為這有點浪費。為何如此?定遠人經常用這句話來回答——“原因你懂的”。

    然而,國家發展、城鎮化振興、產業繁榮,都逃脫不了歷史規律,起作用的仍然是看不見的第三只手?,F代化并不只是財富和消費,它關乎傳統,影響心靈。定遠離我們并不遠,它是他鄉,也是故鄉。

    大潤發的雞蛋一下子改變了定遠的零售消費業形態。

    一群老頭老太太從大潤發的免費班車上下來,有說有笑。每天上午8點,定遠大潤發門前總會聚集著一群老人,目的很簡單,排隊搶購促銷雞蛋。為了吸引顧客,大潤發每天都有限購的超低價雞蛋出售,四毛錢就能買到一個雞蛋。

    “家里雞蛋只要快吃完,我就過來了?!?0歲的老人張德君住在定遠嚴橋鎮,以前她養了十幾只老母雞,解決家里雞蛋需求。自從大潤發進駐后,她把母雞拿到集市上賣了?!斑@的雞蛋便宜,比我養雞的成本還低?!彼χf?;盍?0年,她從來不逛超市,現在終于趕了回潮流。

    2012年12月18日,定遠大潤發超市正式試營業。這是自從1998年進入大陸市場以來,這家全球500強臺資零售企業在大陸投資的首個縣級商業項目,總投資2.5億元。由于在大城市經常左有沃爾瑪,右有家樂福,避敵鋒芒,大潤發近幾年選擇不斷開拓縣級城市。定遠大潤發位于魯肅大道北邊,它往北一條街,是本地最大的民營連鎖超市百大超市第8家店,再往東北方向兩條街,是中國縣城最常見的那種既鄉土又高檔的商場太平洋百貨。

    “確實有點狼來了的感覺?!卑俅蟪械睦习妩S如田對《商業周刊/中文版》說。大潤發定遠店建筑面積5.4萬平方米,賣場營業面積1萬多平方米,商品種類近3萬種。開業當天現場火爆,共接待顧客2萬多人次,一天營業收入達200余萬元。

    在定遠,黃如田很有名。他以前是定遠百貨大樓(在太平洋百貨對面不遠)的總經理,2002年在百貨大樓一層開了第一家百大超市,當年營業額有800萬元。百貨大樓后來國企改制,他又成了最大股東。十多年間,黃如田曾打敗多家外來者,一度壟斷定遠的零售市場。你我他連鎖超市、上海華聯,都被他趕出定遠。但隨著中國拉動內需,更多品牌向三、四線縣城下沉,定遠的商場拼殺越來越激烈。2008年,江蘇蘇果超市進入定遠市場。2012年,黃如田擁有的7家百大超市銷售額僅為8000萬元,而蘇果定遠一家店營業額就為9000萬元?,F在大潤發又要進來分割一塊蛋糕,這讓黃如田頗為不安。

    2013年2月2日,百大超市開了第8家店,是其最大的一家門店,商鋪面積5000多平方米,有兩層,距離縣政府大約1000米。黃如田帶我們穿過一層招商區的各種電子產品、服裝、化妝品柜臺,這里招商未滿,還有不少空位。乘電梯來到二層賣場,商品擺放還算井然有序。黃如田承認,他有意學習了大潤發的商品陳列——為了讓顧客有好的購物體驗,大潤發每兩個柜臺之間的間距要求不能小于2.8米。

    但有一點他無法學來。大潤發的商品采購由集團統一負責,一份商品的訂單基本上是上萬件,黃如田每份訂單最多幾百件?!耙幠4?,拿到的價格更便宜,成本優勢就是這么來的,這個不得了啊?!彼軣o奈。

    黃如田2013年本命年,個頭不高,穿著灰色夾克外套、紅襪子。他有些焦慮。在百大超市1號店,工作日上午,商場里幾乎沒有什么顧客。各種首飾品牌的柜臺分割著空間,售貨員安靜而無聊地站著。這邊是縣城最繁華的地方,高樓林立,人群熙來攘往,定遠第一家肯德基店就在百大旁邊,有十幾個人在打洋牙祭,跟百大的冷清人氣形成鮮明對比。

    這家肯德基是2012年1月由黃如田引進定遠的??系禄_出的條件是,需要最好的一塊店面。黃如田為此把百大超市1號店讓出約300平方米。并不意外,肯德基第一家店剛開業時人滿為患。2012年一年,其營業額達到800萬元,比預設目標超出200萬元。按照先前的協議,肯德基營業額如果低于600萬元,百大超市有4個點提成,高于600萬元將有6個點提成。

    但黃如田還是高興不起來。2010年,黃如田將百貨大樓重新裝修,想走精品商場路線?!翱系禄鞘澜?00強企業,能提高商場的檔次?!彼鞠Mㄟ^肯德基吸引客流量拉動百貨大樓的生意,但效果并不明顯。他算了一筆賬,如果將讓給肯德基的地盤隨便租給哪個商家,一年光租金就不少于50萬。

    “后悔嗎?”黃如田沒回答這個問題。

    不要低估縣城,這兒商業競爭的激烈程度并不亞于大城市,市場培育也需要下很大功夫,而這些無疑是外來商家帶來的改變效應。

    外資零售業的優勢,更多地集中在充足的資本和先進的管理模式上。黃如田說,“和大潤發、蘇果相比,我們沒有那么充足的資金優勢,即使短期不盈利它們也沒有壓力,反正有其他店面頂著?!?/p>

    大潤發客服部經理潘振東,提到大潤發的優勢時,滿臉自豪。他說,大潤發并沒有因為定遠是一個小縣城而放松自身的各項標準和配備,仍然與全國其他店保持一致。定遠大潤發擁有整個縣城最大的停車場,三樓、四樓兩個樓層共有600個停車位供給顧客免費停車。

    “最主要是服務好?!倍ㄟh出租車師傅李淳鳳,自從大潤發開業后,就再也沒有光顧過蘇果和百大。大潤發提供了很多增值的便民服務:賣場里安裝飲水機,有冷水和溫水;給購買熟食商品的顧客提供微波爐加熱服務;下雨天可以租借雨傘和雨衣,只需要登記會員卡號,不收租金;各個服務窗口有給老人專門提供的老花鏡。

    和1號店類似,百大8號店的顧客也寥寥無幾?!跋挛绾屯砩先藭帱c?!秉S如田解釋說。

    水果攤位上的幾個服務員看到老板走過來,趕忙看貨品有沒有擺放好。

    “他們收入一個月應該有2000塊吧?!?/p>

    “怎么可能這么高,定遠的工資水平本身就低?!?/p>

    “1200?”

    “900?!?/p>

    大潤發來到定遠直接的一個好處,反而是提升了當地超市員工的工資水平。百大普通員工的工資原本只有五六百元,蘇果2008年進入定遠后,百大的工資漲到800元?,F在,大潤發的員工收入在1300元左右,享受五險一金,百大的工資隨之漲到900元。大潤發有400多個正式員工,如果加上300個促銷員,共給縣城提供了近800個就業機會。

    “有員工跳槽到大潤發嗎?”黃如田說,“管理層沒有,普通員工有?!?/p>

    中國大地到處都在發生的城鎮化演變,正在不斷改變定遠的商業格局,卻無法以同樣的高效,把當地的收入水平和消費水平向上拉升。在定遠,一個種地的普通農民年收入在6000元左右,定遠工業園區的工人們月工資在2000元左右,外出打工者月收入稍微高點,大約3000元左右?!岸ㄟh當地的消費水平不高,平均每人一個月消費400元左右?!倍ㄟh縣商務局局長許高銀說。

    門庭冷落,不單單是百大獨自面對的困境?!捌鋵嵈蠹业娜兆佣疾缓眠^?!秉S如田極力想強調這點,好獲得些自我安慰。

    蘇果超市的值班店長張志林,以前在南京沃爾瑪的一家分店做過四年生鮮部經理,“比較起來,當時南京沃爾瑪的客單量(每個購物小票上的費用)能達到100多元,而現在定遠蘇果店只在50元左右,這是定遠的消費能力決定的?!?/p>

    定遠大潤發總經理馬義超的辦公室墻上,掛著定遠店業績分析表,每天都會及時更新。春節后,大批農民工又外出,導致大潤發近半個月營業額直線下滑,最近一周,客流量平均每天為5600人,營業額平均每天只有30萬元?!懊刻炱鸫a要達到60萬元的營業額,才能保持盈虧平衡?!瘪R義超說,但這在短期內不可能實現。這個南京人在大潤發已經待了11年,他在大潤發工作的第一家店是華東地區第18家店,定遠店是大潤發華東第107家店。馬義超說,大潤發在定遠西邊的阜陽市的門店,2012年一家店的營業額達到2億多元。

    前期市場考察時,馬義超對定遠第一印象是:“這里的市場培育需要一定時間,而且這個時間可能還會比較長。定遠雖然人口近百萬,但是縣城只有13萬人左右,人口基數太少,再說還有很多人選擇外出打工?!?/p>

    產業的空心化、人口的空心化,已經成了中國城鎮化的典型特征。

    從定遠縣城向東1小時左右的車程,吳圩(音:為)鎮九梓村是李克強的故鄉。村支部書記李廷忠告訴我們,這里40%的人口都已經外出務工了。如果僅統計中青年人,比例將達到80%。

    九梓村剛剛進行了新一輪的土地流轉——中國在農村進行的重要變革,即農戶保留土地承包權,轉讓使用權。村口大片的土地被統一規劃為植樹造林帶,幾輛碩大的耕地機正在來回翻松泥土,形成形式感十足的整齊線條。在田地盡頭,有一片相同樣式的白色小房子,這也是村里土地政策配套的項目:“新農村建設”,把舊的鄉村房屋拆遷,蓋起新樓,集中居住,提高土地利用率。這樣簇新的聚居區,在九梓村有好幾處。但大片待耕的初春大地,顯得有點兒落寞。

    農村見不到多少年輕人,城里的工廠招工也很困難,這已經是定遠不得不面對的嚴峻現實。人們蜂擁外出務工,目的地大多是江浙一帶?!拔以瓉碓诹x烏的制衣廠打工,每個月能拿到三四千塊,定遠的工資要低很多?!倍ㄟh最高檔(準四星)的龍星酒店的大堂禮品店店員任海燕說。

    這個定遠連江鎮農家姑娘,上學晚,初中畢業近20歲,“成績不好,就不讀了嘛,浪費錢?!彼奶拐\和淡定很動人。于是外出打工,從學徒開始,海燕成為制衣流水線上的熟練工?!拔覍iT給男裝襯衫裝領子,這個工序做熟了非常簡單?!贝蚬ぐ四旰?,2012年春節,海燕回家過年,父母催促婚嫁,反對她再次外出,她就留了下來,看是否能遇到合適的人結婚。

    在酒店上班,海燕每個月工資1200塊錢,“住的是父母在縣城買的房子,不用花錢,但還是成了‘月光族’?!彼袀€哥哥、有個妹妹,以前在義烏打工時,她和妹妹一起租房,開銷不大,存款寄給父母。幾年下來,父母在縣城買了一套大約一百平米的公寓,名義上給哥哥,海燕回來后,也搬來同哥嫂同住。

    中國人的典型煩惱——房子問題也困擾著定遠人。2011年,定遠房價上漲,一度從2000元/平方米漲到近5000元/平方米。安鹽地產2010年進入定遠,三期500多套房源基本已銷售完,均價在4300元/平方米?!胺績r跌不下去的,接下來安鹽還會不斷在定遠擴大規模?!卑阐}地產案場經理胡靜雅說。

    在這一波房價漲潮中,外出農民工成了家鄉購房的生力軍。定遠恒瑞地產總經理虞夢珺說,他們銷售的商品房,90%的購買者都是定遠下轄鄉鎮人。這也造成了另外一種空心化:打工掙錢回鄉買房,買了房子還是要外出打工,定遠許多售罄的房子空置著。從定遠縣政府大樓看出去,人民廣場三面幾乎被一幢幢住宅包圍,卻感受不到人氣。到了晚上,那些“花園”、“麗舍”名稱的小區無一不顯得晦暗,一扇扇不亮燈光的窗子,和九梓村的新農舍一樣,沉默不語。

    酒店的禮品店也少有人光顧,任海燕每天從上午8點到下午6點守在禮品店里?!拔覜Q定回來,就是想找個清閑活兒,雖然賺錢少。但這里也實在太無聊了?!睕]有顧客的大部分時間,她就上網看視頻,聽音樂,有時逛逛淘寶?!艾F在大潤發也開了嘛,下班后我和同事經常去逛街,但沒錢,看的多買的少?!?/p>

    任海燕報名參加了會計師資格培訓班,每周二、四下班后去上課,2013年6月份考試?!澳阆朕D行做會計?”“不是。其實我并沒想好要做什么?,F在都不愁吃穿,在家里不做事也餓不死人,倒是在這里有大把的時間,我就想想以前的事兒,想為什么過著現在這種生活?!?/p>

    這個28歲女孩子,透過禮品店的窗戶,看著酒店空曠的大廳,寂寞的神情,像極了在定遠工業園區的勁牛工廠生產線上的女工。

    勁牛球業有限公司是一個擁有三大品牌、五個產品品類、專營外銷的制球企業,老板盧斌從1996年開始在定遠的國有制球廠做銷售,后來工廠改制,他創辦了自己的公司。2011年,勁牛搬入定遠工業園區。一個很大的廠院,幾間廠房相通,一進門的鐵架上,擺放著數十個白色如蟬蛹的圓形足球內膽。再往里,一側是一排燙印機,另一側地上,是成堆放了氣干癟的足球。一個女工坐在小凳子上安靜地做活兒,不時抬頭看一眼,又立刻轉為漠然。

    “我們來到這里,設備投入七八百萬元,場地12000多平米,按這個規模,銷售額應該達到6000萬?!北R斌說。但2012年勁牛的銷售額卻只有3000萬元?!艾F在最大的困難,就是招不到工人。從2010年開始,定遠用工越來越難?!庇兄?0年的球類外銷經驗,接訂單對盧斌來說并不困難。沃爾瑪也曾想和他合作,但他拒絕了?!拔椰F在不是沒有生意可做,而是有生意沒人做?!?/p>

    為此,盧斌經常派人去下面鄉鎮發傳單招人,但很少有人會來應聘,即使來了也做不了幾天就撤了。辦公樓里貼著一個偌大的招工告示:1.工資1800-4000元,五險一金;2.吃苦耐勞。

    定遠整個工業園區到處可見大紅橫幅的招聘啟示,像沒有戰士守護的輕飄飄的旗幟。工業園的周圍也沒有任何生活設施,工人們低頭工作,抬頭不知所措?!巴饷娴氖澜绺腥?,難怪人們都想出去看看?!北R斌嘆道。勁牛的舊工廠就在定遠縣城,面75積和規模比現在小許多,也沒有這么大的用工壓力。進駐工業園,是響應政府產業集成化的號召,想建成“球類產業園”,并且規劃“十二五”產能達到10億元。結果勁牛來了,本來說好一起入駐的其他數家企業,卻突然因為各種原因,全部打了退堂鼓。

    盧斌和定遠面對的,是很多城鎮化產業新興時期難以避免的考驗。統一規劃工業區,讓基礎設施更齊備,管理更便利,卻少了傳統商區的人氣。定遠縣招商委副主任穆正頂說,處在南京、合肥、滁州之間,定遠招商是沒有區位優勢的?!耙话阃顿Y者都喜歡在大城市邊上投資,管理者、職工的文化生活、消費都方便一些?!倍ㄟh顯然還沒有做好這些準備。

    但“你懂的”。某種特殊的因素正在使定遠發酵沸騰。隨著全國兩會開完,新的國家領導人最終確立,定遠更將頻繁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里。

    這個國度對領導人的私生活諱莫如深,但在民間,與權力有關的細節總是街談巷議。在九梓村一處僻靜的角落,有一幢廢棄很久的農舍,這是李克強兒時的居所。土坯墻,茅草頂,木窗框中看進去,里面零亂地堆著一些舊桌椅。農舍外圍簡陋,沒有庭院,但有數株椿樹環繞。其中一棵被一圈鐵欄圍著?!斑@棵樹長著9個分叉,這在椿樹來說太罕見了?!碑數厝苏f。舊主人的身份,讓這棵樹的異象更顯得意味深長。

    就在這個鄉村一隅,李克強出生。后來,他隨家人遷往50公里外的鳳陽縣(農村改革的發源地),從知青到大隊書記,從村莊走進大學,一步步成長,成了故鄉的驕傲?!八罴灥臅r候曾經寫了安徽鳳陽,后來被老爺子罵了一頓,趕緊改回定遠?!倍ㄟh縣吳圩鎮宣傳部劉部長在帶我們去李克強“故居”的路上,笑著說起這個段子。

    2012年十八大之后,當地政府曾經認真考慮過將這處舊屋改造,建成一處旅游景點,后來不了了之?!八f過,沒有故居,沒有故人,只有故鄉?!倍ㄟh縣招商委副主任穆正頂說。

    這只是定遠近年來城鎮化沖動、嘗試開發各種新商機的一個插曲。定遠本是農業大縣,2011年至2012年連續被授予“全國糧食生產先進縣”,2012年全縣糧食產量22億斤。在勢不可擋的城鎮化浪潮中,其他產業的迫切性愈發凸顯。李克強曾多次闡述新型城鎮化的特色和目標:“城鎮化與工業化,可以說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二者相輔相成。城鎮化需要產業發展來充實,通過產業發展促進就業和創業,同時城鎮化也能為產業發展提供更好的平臺?!?/p>

    2012年定遠縣政府工作報告中,“工業經濟逆勢上行”放在“農業經濟穩步增長”之前,成了最大的亮點,而“全力推進工業強縣”,則排在2013年政府工作目標之首?!岸ㄟh進入了高鐵經濟,這涵蓋知識經濟、信息經濟,意味著開放和速度。另外,大工業時代也已經到來?!倍ㄟh縣宣傳部長張子非解釋說。從2011年開始,定遠確定了三色發展戰略:白色鹽化、綠色生態和紅色旅游。

    大潤發選在定遠,不否認想受益于某種政治紅利。馬義超說,“這里未來一定會很好?!?/p>

    有這種想法的外來者大有人在。2008年,在董事長的指示下,恒瑞地產總經理虞夢珺來到定遠,要在這兒建設一個最大的商業綜合體。當時關于京滬高鐵的消息是定遠站將會是一個越行站。在考察了幾個地點后,恒瑞地產把項目建在了連接定遠站不遠處的戚繼光大道與泉塢山路交匯處。這里格外荒涼,不少人覺得他們很冒險?!翱紤]這里是他的家鄉,我們相信高鐵會在這里設一站,賭一把?!庇輭衄B說。

    他很有信心?!澳憧刺旖驗I海新區就明白了,就是因為他(溫家寶)帶動起來了。定遠自然也少不了,我們就跟著政府走,主力方向在哪兒,我們就到哪兒?!?/p>

    現在該項目備受當地人關注,因為這里將會建成定遠第一家汽車4S城。定遠目前只有2S店,只提供整車銷售,與傳統4S店相比,少了零配件和售后服務?!?S在初期培育市場時很有優勢,但隨著市場的成熟得有4S店了?!庇輭衄B做過調查,尤其在汽車下鄉的背景下,定遠一年新增汽車近10000輛,以合資品牌和自主品牌為主。

    他找了上海大眾、上海通用、別克、江淮等六家汽車品牌談合作?!耙恍S商還有一些顧慮,江淮基本談得靠譜了?!卑凑赵O想,這個汽車4S城占據200多畝,將開6家4S店,單店面積為5000平方米。他原本還想在商業區引進家樂福、大潤發、樂購等大賣場以及一家四星級酒店,后來都不了了之。他承認這些想法有點超前。

    “現在政府應該做什么?就是做好一個蛋糕的問題,蛋糕下面必須有實在的心,才能做好上面的裱花?!睂Φ禺a商來說,實心就是當地的人口基數和消費力,但定遠這兩塊優勢都不夠明顯。虞夢珺說,城鎮化轉型必須承受陣痛,“好在定遠縣政府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先做產業,先跟產業聯系,產業進駐后,再開始升級?!?/p>

    “招商引資可是我們的頭等大事?!倍ㄟh縣商務局副局長李仁茂說。2011年3月商務局成立,前身是定遠縣經濟貿易委員會的一個科——商務科。為了突出招商引資的重要性,定遠縣還專門成立了招商委。李仁茂常常會因為縣里布置的招商任務而抓狂。他前幾年常往來于江蘇常熟和太倉兩地,著魔似地見人就問對方做什么,是否有投資計劃。2013年縣政府給商務局定的招商任務是3億元,2012年是2億元。采訪當天下午,定遠縣縣長王成山正帶著一幫人前往山東壽光談合作。

    讓黃如田寢食難安的大潤發,也算招商委引以為傲的一大業績。2008年之前,定遠招商的企業主要集中為工業企業,現在則全方位開放。但風險在于,政治紅利很難就轉化成商業利益。肉制品加工企業江蘇雨潤集團2009年與定遠工業園簽約,投資建設定遠福潤肉類加工有限公司,2011年8月投產,但迄今效益并沒有達到預期。福潤有240個員工,但屠宰量只有日均100多頭,“平均每人每天工作量不到一頭?!卑从隄櫟慕y一規定,在生豬屠宰線上,每天每個工人的屠宰量達到三頭以上,才能完成對成本的控制。

    福潤的一位經理段正君說,定遠全縣每天的生豬消費量大約有300多頭,福潤在其中僅占100頭左右。定遠本地有21家豬肉屠宰廠,但規模無法跟這個投資近9.86億元、占地3萬多平方米的大廠相比?!案鞯囟加械胤奖Wo主義,我們的銷路受這個因素困擾很大?!倍ㄟh規定當地屠宰的生豬只能當地銷售,后來福潤與政府溝通,銷售渠道才逐漸放開。

    “如果滿負荷運作,我們現在的生產能力可以達到一天3000至4000頭?!?/p>

    再怎么城鎮化,核心主體是當地消費者。外來品牌已經悄然改變著當地的消費習慣,但消費結構不合理的矛盾日益突出。

    2012年12月18日,伴隨大潤發的開業,肯德基作為其戰略伙伴,在大潤發一層商鋪開設了定遠第二家店。中午用餐時間,店中多是帶著孩子的家長?!叭齻€孩子吃一頓就要花掉160多塊?!币晃划數卣殕T感嘆,“太貴了?!倍ㄟh尋常餐館一頓就二三十塊錢。

    但年輕人求新、趕時髦,也導致一些畸形消費現象。iPhone在定遠很常見?!耙蛔廊俗谝黄鸪燥?,總有兩三個人拿著iPhone?!背鲎廛噹煾道畲绝P說,她的兒子也想要一部。蘇寧電器手機柜臺的一名銷售人員說,中高端手機在定遠越來越暢銷,2013年2月賣出200多臺三星手機,價位基本都在2000元以上,iPhone4S共賣出20多臺。

    而在龍星國際酒店門前,經??吹揭恍┖儡?,寶馬、奔馳、凱迪拉克等。28歲的余洛剛買了一輛25萬元的豐田凱美瑞,分期付款。他在定遠工業園區上班,月收入2600元?!斑€貸沒有壓力嗎?”“有,不過車還是得買,現在誰沒有輛車呢?”他不屑地說。

    對洋品牌的傾向,客流量的丟失,打亂了黃如田的規劃?!按筚u場有大賣場的優勢,一到節假日生意肯定火,我們雖然單店不大,但密度高,分布在縣城各個角落,利用地理位置優勢作戰,也是很不錯的?!彼鞠氚寻俅蟪羞B鎖開到縣城下轄的鄉鎮,但那里最具購買力的中青年已經外出打工了,而且還會增加雇工和運輸成本。

    大潤發也在用另一種思路解決客源問題。定遠大潤發店位于新城區,人口密集度并不高,與連鎖店諸多的百大及占據老商業區的蘇果相比,位置是劣勢。于是,它在縣城開辟了五條免費班車線路。這在這個公交車很少的小縣城來說是件新鮮事。定遠大潤發總經理馬義超希望多幾條線路直接開到定遠下面的鄉鎮,他找過有關部門,但是遲遲沒有得到批準?!耙坏╅_通,下面鄉鎮的客車就很難跑了,這個還需要協商?!倍ㄟh縣商務局局長許高銀說,外來企業來定遠總會遇到一些問題,還需要慢慢克服。

    對黃如田形成沖擊更大的,是淘寶電商們。他們早已跨越時空限制,深入到鄉鎮腹地。與之相隨,快遞業也發展起來。在定遠電視臺對面街上,好幾家快遞公司都有業務點,申通快遞、圓通速遞、韻達快遞等。一位快遞員說,這里每天有將近2000件快遞送往縣城各個地方,鄉鎮也可以直接送達。

    “呃……”黃如田沒想好如何應對電商的沖擊。

    欲望在定遠尖叫。在縣城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家家KTV,“龍星視聽”、“快樂老家”、“一千零一夜”、“維也納”、“星光燦爛”等霓虹燈招牌讓人眼花繚亂。

    以往定遠的賓館大都是一晚上30元,現在兩家高檔賓館龍星國際酒店和暗香國際酒店基本上包攬了縣城的住宿,即使是最高價278元一個晚上的房間也客滿。還有兩家四星級酒店正在建設。其中一家,屬于金山滴水寺項目的一部分。

    這是定遠的一個旅游景點。金山滴水寺始建于南北朝時期,曾經香火旺盛,2010年,定遠金山佛教旅游文化開發公司開始重建滴水寺,試圖打造一個內含佛教文化的休閑旅游度假村。該公司董事長楊二社告訴《商業周刊/中文版》,這個項目總投資需要8億元,目前已投入1.23億元,其中寺廟的重建需要1.5億元,由他和原九華山高僧釋果海大師各自負責一半?!罢麄€項目光靠個人的資金肯定是不行的,壓力太大,必須依靠更多資本?!辈痪们暗谋本┲?,他又融到4000萬元投資。

    從定遠縣城向西約20分鐘車程,西卅店鎮境內,一個牌坊狀的門樓立在馬路邊,巨大卻缺乏存在感,稍不留心就會錯過,這是滴水寺項目的入口,路兩邊是大片田地?!斑@是葡萄園?!睏疃缰钢愤吜至⒌陌咨Ъ苷f。這片綠色生態農業地帶也是滴水寺項目的一部分。

    農田背后,金山滴水寺新修的佛像已經屹立,寶殿已經開光,僧人安靜坐在佛堂,零星幾個香客在噴泉放生池前流連。繞到佛殿后面,四星級酒店還在建設,楊二社說,“這些樹都要砍掉,新建溫泉療養所?!?/p>

    新的,一切都是新的,新超市、新工廠、新樓盤、新酒店、新農村、新寺廟、新消費……但新問題和新矛盾也在挑戰著老板黃如田、打工妹任海燕,挑戰著九梓的鄉村和縣城的工廠,挑戰著大潤發的經理和福潤的工人。2012年4月,李克強在《求是》雜志撰文提出:“推進城鎮化,要努力在改革攻堅中破解深層次矛盾?!薄巴七M城鎮化,核心是人的城鎮化,關鍵是提高城鎮化質量,目的是造福百姓和富裕農民。要走集約、節能、生態的新路子,著力提高內在承載力,不能人為‘造城’,要實現產業發展和城鎮建設融合,讓農民工逐步融入城鎮。要為農業現代化創造條件、提供市場,實現新型城鎮化和農業現代化相輔相成?!?013年1月15日,李克強在國家糧食局科學研究院考察調研時指出。

    從百大超市8號店趕到位于定遠工業園區的百大物流配送中心辦公室,還有很多事等著黃如田處理。他是較早響應當地政府號召入園的企業家之一。暗紅色的鐵門,幾處漆已經掉落。他接過我們帶來的封面報道為沃爾瑪的雜志,說,“它做得大,是我們沒法比的?!?/p>

    黃如田的墻上掛著一幅中國地圖,我們同時抬頭看到它,都有些走神。


    撰文/吳麗、樊夏 攝影/錢東升 編輯/丁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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